第二百四十九章 不跪

    沈府的话，是托赵三娘带到的。

    赵三娘进来的时候，手里还卷着一匹布，青灰的，说是新进的料子，让杏娘摸着瞧。她摸了，布是好布，细密匀称，指腹滑过去，没有一点起球的地方。

    “这料子，做春衫好。“杏娘说，“赵婶进的新货？“

    “可不。这一批就进了两匹，贵的很。“赵三娘把布往柜台上一放，四下里看了看，压低声音，“杏娘，昨儿个，城南沈府的管家，又到我们铺子里去了。“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他上回也来过我这儿。“杏娘低头打着算盘，“带了一碗面走。“

    “他这回不是来吃面的。“赵三娘凑近了些，“他跟我说，沈老爷的意思，是想接姑娘回府，好生安置。让我先来探探你的口风。“

    杏娘手上的算盘珠子，停了。

    “接姑娘回府，好生安置。“她重复了一遍，笑了，“赵婶，这话你信吗？“

    赵三娘被问住了。她张了张嘴，半晌才说：“我信不信有什么用？

    人家是城南沈府，长安城里数得着的人家。

    你回去，往后就是正经小姐，吃穿不愁，有人伺候，比在这坊里起早贪黑强。“

    “这话我没法原样学给管家听。“她又说，“可我话说在前头，杏娘，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。“

    “好事？“杏娘拨了一颗珠子，“上辈子管这叫'空降待遇'，先给你画个前程，再跟你谈条件。这辈子换了个说法，叫'好生安置'。安置，安置，先得有个'安'字。我的'安'在这儿，不在城南。“

    “我要是回去了，“杏娘又说，“我这铺子怎么办？“

    “铺子……“赵三娘噎了一下，“铺子可以雇人看着。“

    “雇人看铺子，跟我自己看铺子，能一样吗？“杏娘说，“赵婶，你在对街开了这些年布庄，有人出钱要买你的铺子，让你去当个闲太太，你去不去？“

    赵三娘不说话了。她低头看着那匹青灰的布，手指头在布面上摩挲着。

    “这不一样。“她嘟囔了一句，“你这回去，是认祖归宗。“

    “归什么宗？“杏娘说，“我在这坊里住了十几年，开铺、和面、交租子，坊正刘大人那儿有我的册子，灶上有我的锅，床上有我的铺盖。这才是我的宗。上辈子管这叫'户口本'，我这户口本上，写得明明白白，没有沈府那一页。“

    赵三娘又噎住了。她这回来，是带着话来的，也是带着好奇来的。

    杏娘的来历，坊里多少知道一些，城南沈府要认姑娘，这可是大新闻。

    她本想看看杏娘的反应，没想到反被杏娘拿话问住了。

    “你就不想见见你亲爹？“赵三娘试探着问。

    杏娘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。她看着赵三娘，认认真真地说：“我想。

    我想知道他长什么样，想问他当年为什么不管我。

    可我想见他，跟要不要跟他回去，是两码事。“

    赵三娘把那匹布重新卷起来，卷到一半，手上的动作慢了慢：“这话，我原样带给管家。“

    “带吧。“杏娘说，“正好，也让他把这句话带给沈老爷。“

    赵三娘抱着布走了，走到门口又回头：“杏娘，我可跟你说，那管家说话客客气气的，不像坏人。“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“杏娘说，“坏人不坏人的，跟我回不回去，也没关系。“

    赵三娘走了。杏娘把算盘放回柜台上，看着门口那截青灰色的影子消失。

    算盘珠子归了位，一颗一颗，规规矩矩。她伸手拨了一下，珠子哗啦一声响，又停了。

    她想起管家上回吃面时的样子，想起他说的“这面不一样“。

    一碗面，让沈府的管家记住了她。这不是沈府给的体面，是她自己的灶台给的。

    晌午过后，老周来了。

    周屠户隔着柜台喊：“杏娘，听说城南沈府要认你？“

    “你听谁说的？“杏娘在灶上忙着。

    “坊里都传开了。“老周嗓门大，“要我说，这是好事。你认了爹，往后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，看谁还敢欺负你。“

    “我在坊里住了这么多年，谁欺负过我？“杏娘说。

    “那是你运气好。“老周说，“早先你不还被人堵过门？要是有个爹在后头撑着，谁敢堵你的门。“

    “那会儿他也没在。“杏娘把面下进锅里，“上辈子这叫'拼爹'，拼的是爹的底子。这辈子倒好，反过来，爹来拼闺女了。我站住了，他认我；我要是还蹲在巷子口，他会派管家来吗？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