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四十章 绸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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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 她停了停,又说:“沈府的人,怎么会找到你这儿来?“ 杏娘没答。心里,翻了个个儿。 沈府。城南沈家。做药材生意的。她姓沈。她的生父,就是城南沈家的人。 从前,外婆没跟她提过生父的事。她问过一回,外婆没答,她就不再问了。她只知道,她姓沈,是从娘肚子里带出来的姓。 可沈家,是什么样的人家,她从来没想过。 赵三娘看她脸色不对,又补了一句:“杏娘,我多嘴了。沈府的人来,兴许就是路过,看看热闹。“ “嗯。“杏娘说,“我知道。“ 赵三娘吃完面,走了。 杏娘把碗收了,坐在柜台后面,出了一会儿神。 沈府。 这两个字,在她心里,过了一遍,又过了一遍。 她想起那个穿绸衫的中年人。他站在街对面,看着她,张了张嘴,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 他是谁? 是沈府的下人?是沈府的管事?还是…… 她不敢往下想。 她又想起外婆。 外婆生前,从没提过“沈“字。有一回,她翻外婆的箱子,翻出一块旧布,上头绣着一个“沈“字。她拿去问外婆,外婆看了一眼,说:“旧东西了,收着吧。“ 她问:“这布是谁的?“ 外婆没答。 她那时候小,没追问。现在想起来,外婆那时候的眼神,她记得清清楚楚,像是藏着很多话,又一句都不能说。 她坐在柜台后面,把那些旧事,一件一件,翻了出来。 外婆做面,总是背对着门。她以前没在意,现在忽然想起来,外婆是不是在躲什么人? 外婆带着她,从南边到北边,走了那么远的路,在长安落了脚。 外婆在躲谁? 城南沈家? 心里,忽然揪了一下。 她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这双手,是揉面揉出来的,是端碗端出来的。她这两年,是靠这双手,一碗一碗,把日子过起来的。 她姓沈,可她这两年,过的全是自己的日子。 沈家,跟她有什么关系? 晚上,铺子打烊,杏娘坐在灶台边,没急着关灯。 她摸了摸衣襟里的玉佩。温的,是外婆留给她的。 外婆说,这玉佩,是她娘的东西。 她记得外婆给她玉佩那天,是外婆走前的那个晚上。外婆靠在枕上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玉佩——旧布包着,压得平平整整——放进她手里,说:“这是你娘的东西,你带着。走到哪儿,都带着。“ 她摸着玉佩,问:“外婆,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?“ 外婆没答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“是个好人。做了好面。“ 就这两句。 她攥着玉佩,攥了好一会儿。 “这么多年了,“她轻声说,“你们想起我了?“ 没有人答话。铺子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灶台里最后一点火星,噼啪响了一声。 她低头,看着手里的玉佩。 玉佩是青白色的,温润润的,像一块凝住的月光。她从戴上那天起,就没见它凉过——冬天不冰手,夏天不烫手。这些日子,她天天带着它。 外婆留给她的,玉佩,杏花布,花椒树,还有这片地。 她守着它们,过了两年多。 沈家来人也好,不来也好。她有她的灶台,有她的铺子,有她亲手一锅一锅熬出来的日子。 她不怕。 她把玉佩重新收进衣襟里,站起来,吹了灯。 “来就来吧。“她说,“我有我的灶台。“ 她推开门,夜风凉凉的,吹得她衣角一掀一掀的。 她站在门口,看着天上的月亮,忽然笑了笑。 月亮还是那轮月亮。她刚来长安那年,也看过这样的月亮,那时候,她是一个人,心里没底,看月亮看得心里发慌。 如今还是一个人,可心里,有底了。 那绸衫中年人明儿还会不会来,她不知道。沈府的人来做什么,她也不知道。 可她知道一件事:明儿一早,她要揉面,要烧水,要开张。面是面,日子是日子,谁来,她都接着。 就像这两年来,每一个天亮,她都是这么过来的。灶火一起,什么念想都先放一放,把这一锅水烧开,把这一碗面端出去。 沈府再大,大不过她这方灶台。灶台在,她的日子就在,她的人就在。 不管谁来,她的灶台都在这里。天塌下来,也有这口锅接着。日子,是自己一口一口过出来的。 她把衣裳折好,放在枕边。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灶火的气息,又到了明天。